看荀慧生后想到的

看了电视连续剧《荀慧生》,不禁浮想联翩,感慨系之。一方面,由于它是首部写京剧“四大名旦”的传记电视剧,涉及到一代戏曲大师的成长历程、艺途坎坷、情感轨迹、生活磨难、艺术创作等诸多层面,在人物塑造、情节安排、环境铺陈和结构设计上,都颇见匠心。例如以点带面,由荀慧生连类而及,出现许多京剧历史上的大艺术家,包括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杨小楼、王瑶卿、盖叫天、马连良等;而戏中有戏,写名旦必然要穿插多出其拿手的剧目片断,重要的活动场景,都形象地再现了自清末以迄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梨园沧桑和伶人的生存历史。对今天的观众特别是年轻人来说,有着相当的认识作用和文化价值。 另一方面,我所以对《荀慧生》关注,是因为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恰与荀先生是街坊,只隔几个门。那时代正在大学读书,家住北京市宣武区的山西街,这一带属椿树地界,是伶人聚居的地方。我每逢假日回家,有时便能遇上这位挺富态、头发已歇顶、中等个子的老人。当得知他便是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旦”之一的荀慧生时,我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位坐在三轮车上的胖老头,同娇憨俏丽的舞台形象(红娘、金玉奴等)联系在一起。他对邻里非常和蔼可亲,文质彬彬,完全没有大牌的架子,伶人的习气。他当时在北京市文化局戏剧研究所供职,还是所长。这个机构其实是个安置闲员的地方,像北昆的名伶韩世昌、白云生,以及早已闻名的作家肖军等,也都在这个所里。这是我后来在“”初期,随机关集中进“”,我所在的教育局与文化局同属一个连队,才知道的。 荀先生的住宅是一座比较讲究的独院,院南侧挨着条小巷叫鸿业里。荀家原本是山西街7号,后来改换门牌应为13号,可能由于荀先生嫌“13”这个数字不吉利,就把院南侧的小门作为鸿业里2号,而正门的门牌却改成了“鸿业里2号侧门”。我当时还暗笑老爷子的洋忌讳,不料他的良苦用心,并不能保佑他平安的晚年,待到“史无前例”的“大革”文化的“命”,他也在劫难逃,厄运临头。那时北京文化系统最早最大规模的一次批斗会,是在东城国子监,挨斗的全是文化界名人。首当其冲的是老舍先生,上述戏研所的几位包括荀先生均遭陪斗。会后老舍先生便投了湖,荀先生也被抄了家。 荀家被抄时,街坊的孩子们都去看热闹。只见他全家人都在院中撅着(弯腰低头),大鱼缸砸破,石榴树也没了颜色,半尺长的龙睛鱼(金鱼)满地乱蹦;荀先生和他儿子荀令香的名片(那时还很罕见)撒了一地,满街如纸钱般飞扬,孩子们都捡回家当画片很玩耍了一阵。后来我下放插队,家也搬离山西街,再到故地时听说荀家的房子已被工宣队占据,荀先生也辞世了。记得有位作家在他的小说里写道,人都是这样,记不住羞辱,人要把他一生遭受的羞辱都记住的话,是活不长的。荀先生不算长寿,也没啥学历,却传承了中国古代文人的荣辱观,虽然先生只是一个“戏子”。 回过头来再说电视剧《荀慧生》。我也是个戏迷,尽管见过舞台下的荀老先生,却无缘欣赏他亮丽的演出形象。电视剧为我们提供了一位摹拟逼真的荀慧生和他的演艺生涯,间接地让我过了一把戏瘾。说句时尚的话,他无疑是一位难得的才貌俱全、德艺双馨的好演员,堪称鼎革的一派宗师。这部电视剧表现得很全面,写他童年的辛酸苦难,成名后的洁身自好,敬业爱国,跟恶势力抗争,揭示了友情、爱情和世态人情,涉及到戏理、伦理与生活哲理。也许稍嫌太满过盈,甚至有些戏剧化,但它的写实性和时代感,正气与良知的张扬,个性的光辉,应是瑕不掩瑜。看看那时荀慧生、尚小云两人的金兰之谊,荀对师父庞艳云的知恩图报,对比眼下演艺界的诉讼不断,师徒勃谿,同门操戈,不由地产生一种“黄鼠狼下耗子”的感觉,岂不让人愧煞也末哥!还有人批评该剧里另一个班主小艳红猥亵幼童的情节(镜头已很隐晦),对儿童有害,这种问责,也属“站着说话不腰疼”。要知道,那是在清朝末年,腐朽的旧社会,男旦得像今天的歌厅小姐般“三陪”的。如果你读过鲁迅曾提到的专写优伶的晚清狭邪小说《品花宝览》,便会略知一二。 其实,该剧写到解放前就戛然而止,没提建国后荀先生组团演出和教学等活动,却也完整地呈现了他的舞台形象和艺术成就,其为人处世的诸般美德,让观众和荀迷们感受到他的人格魅力,更加热爱这位戏曲大师。这也许远比现在的一些崇拜中外明星偶像的粉丝们,只认脸蛋和作秀,要高明得多!其对于构建和谐文化的推动作用,应予以充分肯定。 (摘自 《文汇报》)